11月8日早上，打开微信准备发几张雪景照片的中年人突然发现自己的朋友圈被EDG三个字母铺满，就像一次集体的加密通话。在那一天的凌晨，那些住在大学附近的中年人则一度被海啸一样的欢呼声惊醒。
中年人开始百度“什么是EDG？”，知道了EDG是一个中国的电竞俱乐部，凌晨在世界最受欢迎的游戏《英雄联盟》今年全球总决赛上（以下简称S赛）爆冷夺冠。
中年人还知道了昨晚里的巨响不是海啸，是大学生在“喊楼”，除了喊楼，年轻人还在用裸奔、马桶洗头、表白宿舍阿姨等怪诞的方式庆祝。但加入狂欢的不只是年轻人，在朋友圈里刷屏的也有不少中年人，虽然他们中的很多人还分不清LPL和LOL。那么一个有趣的问题是，EDG夺冠，中年人为什么也嗨了？
关于电竞和体育、电竞和游戏、青少年和中年人等等衍生的话题争议不断，但我们今天先不聊这种辩不出输赢的口水。实际上，如果从社会学的角度，这种集体狂欢同样有很多解读的角度。
一次大型刻奇现场
虽然用“刻奇”这个概念来进行解读这个行为，就显得有点“刻奇”，但大多数刷屏式的非负面事件很多时候确实如此。
“刻奇”（kitsch）的概念是以“媚俗”这个不太准确的翻译进入中国的。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写道一个参议院看见自己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让他在难民面前感到非常幸福和感动：“第一种眼泪说：看见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着，多好啊！第二种眼泪说：和所有的人类在一起，被草地上奔跑的孩子们所感动，多好啊！”第二滴眼泪就是典型的刻奇。
从词源看，刻奇多少带有滥情的意味。人不能赤裸地活着，必须用意义或者价值把自己包裹起来，就产生了刻奇的现象，刻奇的一个特点就是自我感动，然后发展到因为和别人一起分享感动和感伤，自己又因为意识到自己正在和其他人分享这种情感而更加感动，从而变成了一种集体的情感“广播体操”。
在互联网时代，刻奇更容易发生，一个例子就是每年愚人节，即使不了解张国荣的人，也要表达感伤，把缅怀当成衬托自己的背景板。
人们需要找到“一个热泪盈眶的理由，一个与其他人同在的时刻”。对电竞圈来说EDG的夺冠就是这样一个低成本的崇高时刻。
刻奇的另一个特点是模仿，接近于常说的“刷存在感”，刷存在感本质是一种模仿的刻奇，即模仿大众，跟随潮流。
EDG夺冠可以被一个大型的刻奇现场，如果一个现象或者事件没有什么影响力，是无法成为制造刻奇的。这次S11，新浪微博#EDG夺冠#话题阅读量超过24亿。因此要解释集体的刻奇现象，更应该问的问题是EDG夺冠为什么会造成如此巨大的影响力？
电竞的荷塘效应
对上面这个问题，同样有很多解读的角度，比如东京奥运之后大赛青黄不接，让S赛能独占人们的注意力；国足的“同行衬托”，挺EDG的声音里多少带着对国足的嘲讽；中国俱乐部在近四年的S赛已经拿下三冠，为今年的爆发积累了足够的势能，10月初《英雄联盟手游》在国内公测，其和《金铲铲之战》等相关授权手游，增加了移动端的用户量，为今年的S赛造了势；今年的夺冠还有一个好“剧本”。作为中国电竞的旗帜之一，EDG不擅长S赛，过去几个赛季的成绩并不理想，被粉丝嘲笑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而这次比赛四强里其他三强都是韩国队，而且都拿到过总决赛冠军，哀兵悲壮抗韩于是成了这次总决赛的情节线。在比赛中EDG比赛中一度落后，这些都让EDG的意外翻盘充满了传奇色彩。
但如果从整个电竞产业的角度看，这次EDG夺冠之后的奇观只是产业布局之后的瓜熟蒂落。
此处要先插播一个经济学概念，叫做荷塘效应——一个荷塘要全部被荷叶覆盖需要30天，荷叶的生长速度是每天翻一倍，第29天时荷叶还只是覆盖了半个荷塘，但最后一天，荷叶突然铺满了整个荷塘——事实上，中国的电竞产业在资本加持下一直在进行荷叶式增长，EDG夺冠后的狂欢只是荷叶铺满荷塘的标志。
以英雄联盟为例，LPL联赛的早期，电竞俱乐部背后通常背后都站着一个富二代，比如王思聪和IG战队，EDG的背后则是合生创展集团老板的长子朱一航。随着LPL联赛逐渐成熟和电竞产业热度上升，产业资本盯上了这门年轻人的生意，纷纷开始布局。
2017年开始，中国电竞度过了黄金般的4年，行业从备受争议变成了朝阳产业，《2021年中国电竞行业研究报告》中称，2020年电竞市场规模超过1450亿元，电竞也早就成了一门吸纳众多利益攸关方的大生意。这也就不难解释EDG夺冠后一边倒的“喜报”。
▲中国电竞产业链，来源：艾瑞咨询
电竞的体育化和战狼化
电竞产业一边是不可限量的商业前景，另一边则是存疑的合法性。8月，央媒《经济参考报》发布了一篇题为《“精神鸦片”竟长成数千亿产业》的新闻报道，将网络游戏称为新型“毒品”、“精神鸦片”， A股、港股的游戏板块遭遇大跌。但有趣的是报道在发布后不久便被删除，修改后的版本中“精神鸦片”这些字眼都被删除。而在EDG夺冠几天前，11月5日，王者荣耀正式入选杭州2022年亚运会正式项目。
为了化解合法性危机，过去十五年，电竞不但完成了职业化和商业化，也已经从内到外被改造成了一项体育运动。
首先是形式上的体育化，电竞有联赛、有俱乐部、有明星、有赞助商，和传统体育已经没什么不同。电竞也在向传统体育赛事渗透，入亚就是一个阶段性的成果，现在入奥甚至都成了可以讨论的问题。
电竞更隐秘的体育化是精神上的体育化。“热血”，“团队”、“兄弟”都是常见的用来攀附体育的话语。电竞对体育攀附的尽头是“战狼化”。这次EDG战胜四强的三支韩国队，把事件上升到为国争光也是夺冠产生巨大声量的一个原因。
十年前，家长排着队把有网瘾的孩子送到杨永信的戒瘾中心电击。而现在电竞不仅是一门好生意，还和其他项目共享体育精神甚至爱国情怀。通过体育化，电竞获得了某种身份的合法性，大大方方地进入了主流话语。
游戏的社会化和组织化
从更大的视角看，游戏正在社会化。
游戏社会化首先指加入的人足够多，根据中国游戏产业年会的数据，2020年，中国电子竞技游戏用户规模达4.88亿人。今年S11赛事期间B站直播最高人气峰值达到近5亿。
社会化还指由游戏形成的趣缘群体的亚文化影响力越来越大，组织化程度越来越高。事实上在EDG夺冠破圈之前，游戏和电竞文化早已经破圈。很多人在使用“祖安人”、“破防”这些词的时候可能并不知道，它们是从游戏直播圈子里诞生的。
这次EDG夺冠后，同样出现了一些充满性和暴力色彩、甚至有毒男子气概（Toxic masculinity）的庆祝行为，比如裸奔、在网上发女友的暴露照片；甚至伤人事件。虽然可以把这种荒唐简单粗暴归类到所谓的“EDG夺冠Flag”类目下，但事实上，这也属于英雄联盟长期以来存在的“抽象文化”的延伸。所谓“抽象”指的是抽象工作室，是一个早期的英雄联盟直播工作室。特点是脏话和段子，虽然抽象文化的诞生并也不全是游戏和电竞的锅，而是和早期不健康的直播文化有关，抽象工作室也早已被封，但抽象文化不仅已经成了电竞圈典型的亚文化，并已借由B站等网络平台，通过亚文化群体的再创作，爬进了社会的肌理。
▲B站弹幕上常见的“把XX打在公屏上”，就来自电竞主播药水哥早期的“兄弟萌把保护两个字打在公屏上”。
社会学家王水雄曾提出“单维大片组织”的概念，即目标比较单一，因为某个具体的兴趣爱好形成的组织，这种组织成员之间的联系虽然可能是松散的，但其包含着巨大的情感能量，在特定的时候组织结构就会显现出来，酝酿出群体性运动，组织完全能够在某种状态下做到全体动员。
很多基于兴趣的趣缘的组织都可以被视为“单维大片组织”，但电竞拥有庞大的人群、年轻的年龄结构和鲜明的亚文化，游戏又可以被视为是一种组织预演，因此电竞这种“单维大片组织”有着超过其他趣缘群体的组织能力。这次S赛，大学生以宿舍为据点进行聚集和串联，夺冠后，在长沙等地电竞迷也自发走上街头庆祝。
加上现在的社会结构越来越多地赋予了这种组织成员话语权，电竞群体已经有了影响社会议程设置进而影响社会生活的能力。从这一点看，电竞影响的早已不止中年人。
▲武汉光谷步行街德国风情街的观赛人数超过2000人，当事人被罚，电竞趣缘群体的组织能量值得关注。
媚少的后喻时代和焦虑的中年人
EDG夺冠后年轻人的疯狂庆祝是一种对青春的自满。在年轻人走上街头的时候，焦虑的中年营销人则起床披上衣服，在周一例会的PPT上默默加上了一页“EDG夺冠对Z世代品牌营销的启示”。对一些中年人来说，不懂年轻人是一种罪过，但在搞清楚队伍为什么游行之前，最好先加入年轻人。
▲段子手把EDG的夺冠主动套进了年龄的叙事框架。
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在研究代沟问题的《文化与承诺》，提出人类社会已经从青年人从老年人学习的前喻时代，来到了由年轻一代把知识文化传递给长辈的“后喻时代”，年轻人在话语体系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同时他们愿意为口红上的中式雕花多花百八十块，在鸿星尔克直播间野性消费，用金钱为品牌的价值观投票，因此年轻人必然成为商业世界讨好的对象。
根据第七次人口普查，中国人口的年龄中位数已达39岁。但在中国商业环境下中的媚少似乎表现的更加明显，这几年起风的新消费品牌本质上就是把老产品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和渠道再重新做一遍。投资人只要看见商业计划书上Z世代几个字就会打起精神，这也就解释了55%的消费者是25岁及以下年轻人的卫龙估值为什么能达到700亿，围着大学选址的海伦司为什么能轻松上市，成为国内“小酒馆第一股”。
当中年人已经叫不出户外广告牌上快消品代言人的名字，这说明在品牌心里，起码是代表大众的快销品牌那里，中年人已经被贴上了“老”的标签。
另一方面，站上时代风口的也是互联网这样偏爱年轻人的行业，长期来充足的劳动力供应，让中国企业养成了“掐尖式”的用人方式，劳动力越来越快消品化，中年人是这种趋势的直接受害者。
整个社会都在暗示中年人，如果35岁之前没敲过纳斯达克的钟，这辈子就完了。在媚少的环境下，前半辈子都在爆肝追赶时代的中年人要么被焦虑淹没，要么只能放弃自我，笨拙地讨好年轻人，或者伪装得比年轻人更像年轻人，这也是一部分中年人在EDG夺冠后表现的得比年轻人更嗨的原因，毕竟在这个时代的伦理中“年轻就是对的”。
延展阅读：
声明：本文由懒熊体育原创，转载请注明www.mao361.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