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风光无限的福建运动品牌喜得龙创始人林水盘，以令人唏嘘的方式再次被外界提及。
据多家媒体引述新华社福州11月20日题为《喜得龙法定代表人因骗取贷款、票据承兑罪获刑六年》的消息，林水盘因骗取贷款、票据承兑罪而获刑6年。
晋江市人民法院11月20日在其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的信息显示，经审理查明：喜得龙（中国）有限公司（已被宣告破产）在其法定代表人即被告人林水盘的主管经营下，在2014年度、2015年度向晋江农行申请续授信阶段，通过提供不实的审计报告、出具变造的纳税证明等方式，骗取晋江农行2014年度存量续授信额度47360万元、2015年度存量续授信额度42100万元；后在相应年度的用信阶段，虚构贸易事实并提供无真实贸易背景的购销合同等虚假材料，骗取晋江农行各类贷款；最终造成贷款笔数33笔、贷款本金40164.8万元逾期未还。
据晋江市人民法院发布的信息，这是目前晋江市受理的涉案金额最大的骗贷案件。涉案喜得龙（中国）有限公司虽已被法院宣告破产，但作为公司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被告人林水盘仍应对骗贷行为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
法院最终判决，林水盘犯骗取贷款、票据承兑罪，判处有期徒刑6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50万元，责令其继续退赔被害单位晋江农行相应经济损失。
2017年5月17日，晋江市人民法院宣布终止喜得龙（中国）重整程序，并宣告该公司破产。懒熊体育在晋江市人民法院网站获得的消息则显示，今年11月16日，喜得龙破产清算案第二次债权人会议在晋江法院第一审判法庭召开。“此次会议前共有252名债权人向管理人申报债权，经管理人确认的债权金额为15.12亿元。”
▲晋江西滨工业区的原喜得龙总部
成立于1992年的喜得龙是中国第一家登陆美国资本市场的运动消费类品牌。但此后，一面是市场环境的极速变化，一面是上市之后的渠道扩张，喜得龙的业绩开始下滑。2014年4月，喜得龙从纳斯达克退市。
2009年上市时，喜得龙的年营收达到了20.77亿元，净利润达4.19亿元；2014年，其营收仅为8.45亿元，利润下跌至0.7亿元。
喜得龙也曾是晋江体育用品企业的代表之一，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这座649平方公里的县城曾出现过上百个运动鞋品牌。2017年，晋江体育制造业总产值达到1678.67亿元，占工业总产值38.0%。
同一片土地孕育出的企业，在时间的涤荡下却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这是为什么？
思考一：成败掌舵人
在某种程度上，创始人的性格决定了企业的生死。“掌舵人非常重要，是要把大家带到大海去，还是带到死胡同去？”前喜得龙员工李远感叹。
林水盘是学徒出身，1992年成立了自己的鞋厂九州奔克（2001年九州奔克更名为喜得龙）。
熟悉林水盘的人表示，他对生意上的数字并没有那么敏感，倒是对国家大事有更大的兴趣。从创业开始，林水盘就被称为花厅口村的“小诸葛”。
2007年，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科学研究所运动装备研发基地入驻喜得龙。3年后，喜得龙成为全民健身万里行合作伙伴，那也是国家体育总局层面推动的活动。
2012年，林水盘斥资1.98亿元在江西瑞昌工业园区购买了600亩地，准备投资兴建运动服饰制造基地。当时这样的地价一度成为外界热议的焦点。
但不能否认，林水盘是个敬业的老板。他的家就在喜得龙总部大楼的顶层，每天早上7点就起床。但有时他的勤奋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不管是琐事俗事，他都会去管，甚至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喜得龙大手笔扩张时，曾发生过一起浙江代理商风波。
2010年，和喜得龙合作十多年的张天富不幸中风成为植物人。当时张天富拥有加盟店在内的100多家店铺。张天富妻子在微博称，喜得龙对通过“代承外债”接收代理商资产的承诺无故推诿。
当时喜得龙在浙江一年的营收在6000至7000万元之间，张天富尚拖欠喜得龙上千万元的回款，且在外有较大数额的贷款。喜得龙接手了其中的部分店铺，偿还了部分贷款，供应了张天富住院期间的生活费，而剩余的一些店铺被张家亲友转让给了其他经销商。
对于这件事，不同的亲历者对于林水盘的做法产生了截然相反的评价。有人认为他太过优柔寡断，在商业上拖泥带水；而另一方则认为他的处理缺少人情味。“杭州代理商已经资不抵债，林水盘出于人道主义接手，但这一接手把他拉入泥潭，”一位知情人士表示。
不过，商业从来都是充满戏剧和偶然的舞台。只要成功了，就什么都对了。实际上，破产后的林水盘很少露面，一些离开了喜得龙的员工此后再也没有见过林水盘，也没有再听说过他的消息。当时曾经有人认为，破产对林水盘而言，也许是更好的结局。
▲2005年6月，福建品牌产品展览会上郭富城代言喜得龙的巨幅广告
思考二：家族企业利&弊
品牌同质化、激进扩张、急速转型等现象都导致了喜得龙最终的结局。而这些现象背后，指向了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家族企业的管理方式。
在懒熊体育此前的调查中，就有人表示，企业内部管理是喜得龙的另一大缺陷。林水盘把亲人、亲信设置在北京、广东这些重要分公司的总经理位置上。盲目扩张加上无序管理，当库存大面积出现，关店也就在所难免。
这种情况并非喜得龙独有，也和当地的文化传统有关。“晋江有一种宗祠文化。我帮助你的同时会带你，我不带你我会被打压死。只有帮你带你才能形成最凝固的结构，集中一起抗衡，这样的存活率最高，”品牌中国战略规划院发展促进中心副主任侯立东解读。
不可否认的是，在品牌建设的前期，家族纽带可以让企业更具凝聚力，集中式的决策方式也提升了企业的运转效率。但随着企业发展，家族企业的弊端开始显现。复杂的家族关系不断造成任人唯亲、效率低下等状况，外来优秀人才遭遇排挤，当然还免不了“语言障碍”。最重要的是，老板的“独裁”更容易导致决策失误，最终将企业推向深渊。
与家族企业相对应的则是职业经理人模式。
1999年，当李宁创造出年营收7亿元的业绩后，创始人李宁选择去北大深造，企业全权交由陈义红打理。两年后，张志勇接手了李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职业经理人带领李宁一路飞奔，直至2010年的巅峰——与年营收100亿元近在咫尺。但在此后的库存危机中，李宁没能扛住猛烈的暴风雨。一年后的2011年，李宁就被安踏超越。
稳坐国产第一运动品牌的李宁习惯了老大的地位和舒适的环境，一度落下了不少国企、外企的毛病。“中国企业都还属于创业阶段，还没有足够的积淀、流程，很多问题需要探索和试错，这时候就拿职业经理人来按部就班、固化、降低效率也许不合适，”一位李宁前员工表示。
实际上，创始人在公司发展到一定阶段后交由职业经理人管理，并在危机中重返公司的情况并不鲜见。优衣库创始人柳井正和星巴克的霍华德·舒尔茨也曾上演“复位”的一幕，最终将公司带出低谷。
在李宁最为风雨飘摇的时刻，李宁本人也回归公司，“一切皆有可能”的口号也再次启用。2015年，李宁在连续损失三年之后首度扭亏为盈，李宁“拯救”了李宁。
改革开放40年，目前有不少企业已经进入到二代接班的阶段。这批二代们大多出生于1980年末1990年代初，即父辈创业初期；并在上世纪末与新世纪初开始接受教育，即家族发迹时期；此后他们中的大多数都选择出国留学，并在归国后加入父辈的公司。
这意味着二代比一代具有更高的文化水平与更宽阔的国际视野，但另一方面，这样的经历也让二代成长在相对温暖的“保护伞”下，从而缺少对于艰苦奋斗的记忆以及对中国独特商业文化的认知。
事实上，家族企业模式并不存在绝对的利弊，世袭同样如此。2010年，瑞典H&M公司的Persson家族第三代Karl-Johan Persson就在金融危机中接手CEO，取代职业经理人Rolf Eriksen，H&M顺利渡过难关。
“如果公司要世袭，继承人的能力要异于常人，与其他优秀员工能力差不多的话，公司运营不会太顺利，”柳井正就认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只是跟优秀员工差不多，因此选择和提拔经营人才并统管企业是他们最好的工作。今年10月11日，他的两个儿子柳井一海和柳井康治被任命为优衣库母公司迅销集团集团董事。有分析认为，此次任命其两个二子为集团董事，目的是为了确保在“后柳井时代”创始人家族的控制权。
思考三：上市的意义
▲林水盘（一排右二）庆祝喜得龙上市
对于喜得龙的上市，不同人有不同看法。
去纳斯达克之前，喜得龙曾经历过一次不太顺利的上市。2008年6月，喜得龙在香港正式招股，但一个月后宣布中止全球发售，上市步伐将暂时搁置。体育用品类个股估值受压，发售并未得到足额认购成为一大原因。
曾为喜得龙服务的业内人士杜力对懒熊体育表示：“去纳斯达克上市对喜得龙是好事，很多订货资源、多元投资思考，银行借贷也容易。20年的奋斗有了证券化的资产。”
但另一位知情人士认为，“喜得龙去美国借壳就意味着将要破产，美国借壳把资融过来、把投资还算上，就基本完成了任务了。”
上市融得7亿元后，喜得龙开始了急速扩张的脚步。林水盘一声令下，许多大市场全部改成直营制，包括江苏、福建、湖南这些最重要的堡垒。
开直营店的费用非常高。而且，由于门店的盈亏业绩并不直接与管理人员相关，在总部把控不严的情况下，直营往往造成巨额亏损，喜得龙就在这个问题上狠狠栽了跟头。
在正常情况下，已开业店铺的流水可以为后续店铺提供部分资金支持。但作为以运动鞋起家的品牌，喜得龙鞋类营收占比一度下降到只剩三成，甚至要靠打折才能出售。占营收主力的服装又在产品研发生产环节未能及时跟上，无法准时出货。这个恶性循环最终导致资金链断裂。
“上市完了有了钱，有钱就拼命挥霍，主要资金都被直营公司吃掉了，他（林水盘）说要砸两三个亿干直营，”前喜得龙员工李远对懒熊体育说。
而当扩张的规模达到500家店铺时，一个巨大的黑洞就此出现。“20多亿（的销售额），外欠款就高得惊人。每个代理商都要4000、5000平方的仓库，”李远直言。
当时，行业的店效平均在60多万元，而喜得龙的店效非常低。数亿元的订货量又意味着喜得龙必须每天都开出几家新店。由于开店之前缺乏相应的市场调查和团队建设，这些新开的店又大多成为无效店，“直营门店乱扩张，实际上没有产生效益，很多不是专业的人，这样就亏了很多，”李远说。
在大肆的无效扩张之下，上市融得的资金很快就被挥霍殆尽。在李远看来，喜得龙本有机会用上市的资金清理库存，但实际上，过于激进的策略反而让喜得龙背上了一座更重的大山。
▲喜得龙2014年Q4订货会广告牌
然而，纵观中国运动品牌的发展历程，上市的企业未必拥有持续前行的动力，但仍在竞争行列的企业却无一例外都是上市公司。
贵人鸟、匹克此前的体量远不如德尔惠，却能在2011年的库存危机中突出重围。不可否认，2009年港股上市在那时挽救了匹克。
“如果没有上市，可能这一轮洗牌我们也就停掉了，所以上市让我们从一个地方企业成为全国乃至全球有影响力的企业，这是当时香港上市给我们带来的意义，”匹克集团总经理许志华曾经在接受懒熊体育采访时表示。
最先上市的安踏也是凭借上市完成龙门一跃。2007年，安踏面向全球发售6亿股，仅公开发售部分就获得183倍的超额认购，加上超额配股部分，融资超过35亿，创造了当时体育用品公司之最。安踏的营收也从2006年的12.5亿元攀升至十年后的133.5亿元。不能否认，这是上市所带来的直接作用。
对于那些草根出身的企业来说，上市的意义不仅在于带来了资金和业绩，更重要的是借由这道严格的程序，企业得以从过去粗放的家族管理走向现代的规范化管理模式。
“（上市）是相当大的帮助。以前可能老板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但上市以后，游戏规则改变了，更重要的是，我的团队会更棒了，如果有一个好的团队，你才会做强做大，”这是丁伍号眼中上市对于361°的一大意义。
反观与上述企业几乎同期发展起来的德尔惠与金莱克，在错失资本市场的同时，它们也失去了这个自我革新的时机。
正如一些企业在发展到一定规模就搬迁总部一样，上市也是它们走向强大与卓越的必经之路。实现雄心壮志，需要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思考四：奋斗在下一个奇迹到来之前
商场沉浮，是再自然不过的经济规律。只是失败，总是难以像成功那样引起关注，但失败，比成功有更多值得借鉴的意义，也有更多令人唏嘘的追忆。
行业的洗牌迭代从不会停止，“守业更比创业难”也从不是危言耸听。
“一个行业到了市场成熟期就必然会这样，从2000年安踏请孔令辉开始，这个行业就慢慢成熟，未来市场肯定就剩下5、6个品牌。”一位在多家中国运动品牌工作过的人士对懒熊体育感慨道。
回溯过去几十年的发展，以安踏为代表的大众鞋服一体化运动品牌市场日趋完备，竞争也更加激烈。几近饱和的三、四线城市不再接受新的玩家。只有在新兴的户外、健身、瑜伽、滑雪等细分领域或是高端女性等细分市场才有大举向上发生的空间。
这也是制造业的魅力所在。在初期发展阶段，企业能轻而易举地凭借数量取得市场份额。进入品牌时代后，产品的设计与质量成为较量的关键。当行业发展至成熟阶段后，更独特的产品与更精细的分类又成为必然。
而在未来，洗牌还将继续。“现在的中线品牌，也许还会陨落一个品牌，但下面的品牌（山寨市场）还会成长几年，”品牌中国战略规划院发展促进中心副主任侯立东说。
正如中国互联网从七、八年前的“战国七雄”演变为如今的BAT乃至ATT一样，任何一个行业都会遵循这种时间纵线上的洗牌规律。
未雨绸缪，这是领先者为保持领先而一直努力做的。“要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修屋顶，”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的名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在未雨绸缪这件事上，过去几年，那些依然活跃在一线的国产运动品牌都进行了自己的战略布局。
2008年，安踏推出了儿童用品系列；次年，通过FILA布局高端时尚运动市场。这也是安踏能在2014年率先走出库存危机的重要原因。而以2015年年底收购斯潘迪（Sprandi）为开端，安踏目前在向多品牌、世界级的体育用品公司的目标迈进。最新消息是，安踏即将收购芬兰体育用品管理公司Amer Sports，后者旗下拥有的品牌包括加拿大奢侈级户外装备品牌Arc'teryx（始祖鸟）、法国山地户外越野品牌Salomon（萨洛蒙）、美国网球装备品牌Wilson（威尔逊）、奥地利滑雪装备品牌Atomic、芬兰运动腕表等户外装备品牌Suunto和美国跑步机品牌Precor等。
而361°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径。从2014年开始，361°正式布局国际化，巴西、美国、欧洲成为第一站，一方面，海外业务能够增加业绩，另一方面，361°希望通过国际品牌的高端定位来弥补主品牌在国内市场的不足。
特步则从2015年开始从时尚运动回归专业运动。签约舍甫琴科、推出足球产品、成立鞋研发中心、举办“321”跑步节，特步希望深化在跑步、足球两大品类的优势。
不管是多品牌、国际化战略，还是回归运动，布局资本市场，这都是运动品牌面临天花板危机时的探索。而探索者总是能得到更多机会，这是市场对勇敢先行者的奖赏。
“当这个时代到来的时候，锐不可当，而当这个时代落幕的时候，谢幕的人只得黯然退下，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吴晓波在《激荡三十年》的题记中写道。
（应采访者要求，文中杜力、李远均为化名）
赵剑缘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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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30年之败局调查：还记得德尔惠、喜得龙、金莱克这些名字吗？
